南风窗/高超群



　　原标题：谁是成熟的保守主义者

　　如果说20世纪90年代是自由主义浮出水面的话，那么在21世纪的头几年里，浮出水面的就是保守主义了。这种“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”的景象并不足怪，自从帝国瓦解以来，各种主义就纷纷粉墨登场，此起彼伏，各领风骚，百年以来这种喧闹已经被视为平常了，最多也就是在年轻人心里激起一点波澜，而后就逐渐式微，直到被其他更新的、或更老的主义所取代。

　　这些主张的确繁荣了我们的学术、思想，也开拓了我们的政治想象力，但却几乎不能为我们的时代命名，为我们的生活指点未来，它们包含了太多别国的经验、传播者的主观臆想和愿望，离开我们的生活实际很远。或许这也是一个寻求自我改变的民族必然的处境。因此这些主张的捍卫者都有着改变我们的雄心，但是事实上，令人沮丧的是，那些妄图以他们的思想来改变我们的人，总会发现他们自己的思想其实改变得更快。

　　好了，让我们回头来说今天的保守主义。保守主义有师法西洋的，也有传承祖先的；有政治的，也有文化的。保守主义，如同任何意识形态一样，在中国有在台面上张扬的那一种，也有在实际生活中潜行的一种；知识分子的表达多数比较张扬、夸饰、极端，而现实中，在经济生活和政治生活中，保守主义则更为平缓，但更为真实、更有力量。他们有时互为表里，有时也会相互抵牾。但有一个标签他们都愿意给自己贴上的，那就是“成熟的”，也因此各种保守主义者其实还是有共通的地方，这一点隐微地表现在他们对现实的态度当中。

　　如果撇开理论、义理的探讨，很少有保守主义者愿意明白表示他们的现实主张，他们更愿意在反驳中、在对论敌的嘲讽中表现自信和雄辩。或许因为他们的真实用意实在不好明说？这种保守主义栖身于整个中国的精英阶层，而且，大多数保守主义者也都不喜欢著书立说，他们处身于实际工作部门，有着丰富的政治实践经验，他们因为自身的经历而自诩对中国的现实有深刻的把握和领悟，认为别人是局外人，不明事理，局外的议论自然是多嘴轻浮的。他们认为在中国的现实中蕴涵着丰富的合理性，我们所能做的就是理解和发扬这些合理性。对于改造一类的想法，他们一概指斥为“理性的自负”，认为那只能带来更大的灾难和不幸。

　　形形色色的保守主义，说到底都是对于现实的保守。不过，他们的保守并不都表现在对旧的制度形式、意识形态的迷恋上，而是表现在对新的利益关系的依赖，对利益集团内部和各个利益集团之间“运作方式”的坚持上。也就是说，这种保守主义更突出地表现在政治伦理、行政文化当中。因为他们自身在体制内成败的经历告诉了他们，如果想要做事，这些方式是唯一有效的、可以行得通的手段。我的一位在县里工作的朋友说，大学毕业以后，经过两三年的宦海生涯，他由“被人操作，转为操作别人”，在他看来政治就是“操作”。他的话虽然粗鄙，但却是真实的。深刻的保守主义者认为类似“操作”这样的方式是所有政治背后不讨人喜欢的真实，认为是不可变更的永恒事物。

　　说到底，他们主张人们应该顺从现实、接受命运，对于现实，他们总是强调理解和等待，对于改变，他们总是强调稳健。马拉说“大胆、大胆、再大胆，法国就得救了”，而他们要说“稳健、稳健、再稳健，中国就得救了”。

　　西方的学者热衷于用区分保守派和改革派的方法来观察中国政治，时至今日，这种方法的虚妄已经众所周知，因为他们对于中国的政治生活和政治历史始终是隔膜的。而事实上，在中国的政治文化中，这种深刻的保守主义底色是最为浓厚的，只不过这种保守主义和西方人构想中的保守派不是一回事。

　　这种观念自然有它的道理，而且对于现实的政治也是大有助益的，对于中国人政治信心的确立、摆脱各色乌托邦的蛊惑也都有积极的意义，况且但丁也曾经说过“放弃一切希望”呢。但在有些地方，有些人的眼睛里，他们对这种保守主义的强调有些过分了，他们把一切困难的事情、丑恶的惯例都视为天经地义来鼓励人们忍受，他们以审慎来掩饰自己的无所作为，以现实主义来掩饰自己的助纣为虐。这种趋向将极大地损害中国的政治，因为他们会削弱民众的正义感，从长远来看会打击整个民族的进取精神。

　　明朝时杨继盛弹劾权奸严嵩的奏折中说：“守法度者为迂疏，巧弥缝者为才能。励节介者为矫激，善奔走者为练事。自古风俗之坏，未有甚于今日者。”这些话，值得我们那些深刻的保守主义者警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