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1年，旅美教育学者黄全愈的《素质教育在美国》曾居当年非文艺类畅销书的榜首，10年过去了，黄全愈认为：“素质教育”非但没往前走，反而在向后退。在他看来，学校教育、家庭教育、社会教育、自我教育四位一体，但前三者只是三脚架的腿，能拍到什么样的人生风景，还要看固定在三脚架上的自我教育能提供多大的取景框。8月，黄先生在北京接受了南方周末记者的采访。

　　南方周末：距离你最早倡导素质教育已经过去十年了。你觉得这十年，中国素质教育的改革进展如何？

　　黄全愈：在往后退。2000年我回来时，有人不知道哪个教育好，跟我争，我开玩笑说：让计生委允许咱们每人生两个，一个搞素质教育，一个搞应试教育，看哪个好。第二年我回来，不争了。大家都认为素质教育好。2006年，我到某著名高校做报告，一个听报告的博士站起来说：我曾经是你的信徒，但是我很遗憾地告诉你，你那套行不通。

　　国人喜欢改口号，素质教育叫烦了，就改“博雅教育”、“通识教育”。

　　南方周末：家长面临的压力很大。前段时间本报报道了成都市小学升初中，奥数就是一个重要标杆。信奉素质教育的家长明知这很荒谬，也不得不在现实面前低头。你被不少学校聘为素质教育的顾问，这些学校的素质教育搞得怎么样？

　　黄全愈：南京有个房地产老板做了个黄全愈素质教育实验班，第一节课我上。那节课从头到尾都是提问题。衣服越晒越干，人为什么越晒越湿？月亮怎么总跟着人走？

　　当我问“乌龟跟兔子赛跑，谁跑得快”时，孩子们异口同声地说“乌龟”！还绘声绘色地讲了龟兔赛跑的故事。我说你们设想四种情况：乌龟偷懒，兔子不偷懒；乌龟偷懒，兔子偷懒；乌龟不偷懒，兔子偷懒；乌龟不偷懒，兔子不偷懒……只有一种情况，乌龟可能赢。孩子们眼睛都瞪圆了，从没想过这问题。

　　第二年我回来，孩子们用英语做拔萝卜的游戏。小猪、小兔、老虎齐心协力把萝卜拔出来，一边吃一边说“萝卜真甜啊”。这时，台下有个小女孩用英文讲：老虎是不吃萝卜的。我一听，眼泪都掉下来了。

　　黄全愈素质教育班要的就是不唯书，不唯上，要有自己的思想。

　　过了几年，我再去看这批孩子，脸上的灵气没了。房地产老板说：黄先生，请你理解，我们也有难处，人家说你一个学校好坏，还是要看升学率。

　　这就是素质教育的困境，应试教育拦在那里：素质教育是发现问题；应试教育考的是解决问题，不考发现问题。问题越发现越多，老师答不上来，教学进行不下去，考试没法考。

　　有一次，我问孩子们，给你一个气压计，怎么量楼的高度。他们有很多我想不到的丰富答案，我正高兴，有个老师说，黄先生，你注意到没有，今天的座位是按年级排的，年级低的坐在前头，越坐在前面的问题越多，坐在后面的没什么问题。

　　这是什么教育？

　　所以，针对中国基础教育的基础，要动的是以考为本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