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月27日,腾讯QQ宣布QQ宠物焕新回归,QQ宠物形象升级为3D,还接入了混元Hy3大模型。此时距离旧版2018年停运,已经过去8年。
腾讯一季度财报显示,截至2026年3月底,移动端QQ月活为5.16亿。QQ宠物当然不会自动获得5.16亿用户,但一个国民级旧IP、一个数亿月活入口和生成式AI第一次被放到同一款产品里,意味着AI角色已从创业公司的新奇应用,进入大平台重做经典资产的阶段。

当前的AI角色经济已经呈现出两类可见收入。Appfigures对苹果App Store和Google Play的统计显示,截至2026年上半年,214款浪漫及成人向AI陪伴应用自2022年底以来累计获得1.653亿次下载、4.273亿美元用户总支出,仅2026年上半年就产生1.628亿美元。
另一方面,IDC发布的《中国2024年AI 数字人 市场份额》显示,2024年中国AI数字人市场规模约41.2亿元,同比增长85.3%;2025年度数字人领域专利申请达737个,整体授权率提升至48.71%。

这两组数据分别对应C端的订阅和Token 消费 、B端的数字人软件与服务,但当前市场实际上还有第三本账——IP方卖授权、内容和衍生品。前两本账已有规模数据,第三本账几乎无人披露。
因此,QQ宠物回归真正值得追问的,不是AI能否让旧角色开口,而是这些对话最后会计入产品留存、AI服务收入,还是能沉淀为可长期经营的IP资产。
经典IP“活”起来,用户就会留下吗?
雷报对国产游戏中的AI角色进行了不完全统计。从《和平精英》的AI队友、《逆水寒》的AI NPC,到《妄想山海》的AI宠物和《崩坏:星穹铁道》的帕姆助手,AI正在从实验性对话功能,进入陪玩、引导、养成和社交等核心环节。

经典游戏是AI角色最容易落地的场景。这并不难理解,它们已经有稳定流量、明确世界观和大量可复用的玩法数据,不需要绞尽脑汁引流、拉新、促活。QQ宠物背后的数亿月活入口和社交关系链,就是绝大多数产品无法复制的起点。
游戏还为AI提供了持续发生的共同事件。《和平精英》披露的汇总数据相当突出:其全部AI NPC玩法累计体验用户数达到1.1亿,最高日活1770万,单局消息互动量70条,麦克风开启率接近75%。新上线的“小田”则进一步叠加田曦薇虚拟形象、战术模型、情感养成和图文回忆,开始把“功能”包装成“角色”。
但这里必须区分“AI角色”和“IP角色”。1.1亿是全部AI NPC玩法的累计体验用户,并不是某个AI角色的粉丝数;同期接近2000万条AI剧组UGC内容,证明的是生产工具和玩法机制受到用户欢迎,并不能证明某个AI角色已经完成“IP化”。
这也是经典IP AI化最容易被高估之处。厂商可以用AI降低新手门槛、延长在线时长、提高内容产能,但这些收益首先计入游戏或平台,而不一定沉淀到角色身上。判断一个AI角色有没有独立价值,至少要看用户是否会在离开原产品后仍然辨认、讨论和消费它。若角色只能在一项功能里成立,它更接近高完成度的交互界面,而不是新IP。
经典IP还有另一层矛盾:IP越值钱,越不能随便开口。静态角色只需要审核已经制作完成的台词;生成式角色每天都可能产生未经预审的新表达。一旦出现OOC(out of character,指角色的言行与人设不符)、价值观偏移或事实错误,用户不会只责怪底层模型,而会认为“这个角色变了”。因此,经典IP的优势是世界观和用户基础,负担也是世界观和用户基础。为了降低风险而设置过多硬限制,角色又可能退化成套着IP外壳的客服。
AI角色开始赚钱,IP生意却还没跑通?
经典角色向AI靠拢的同时,一批从出生起就依赖大模型、AI视频或AI语音的原生角色也在集中出现。雷报整理的18组国内原生AI数字角色,覆盖了AI演员、AI歌手、AI伴侣、互动游戏角色和数字艺人,供给端已经明显加速。

不过,“AI角色”这个大口袋里装着两门差异很大的生意。
第一门是面向公众的内容生意。AI演员方桃子先在短剧《被裁掉的女孩》中建立统一故事,再以第一人称在社交平台更新做饭、健身等Vlog。到7月下旬,短剧播放量超过2亿,方桃子和周以衡两个账号粉丝合计约50.6万。 AI歌手Yuri的出道MV则获得超过700万播放,并在首期内容中拿到品牌赞助。

从商业模式看,这与前几年的虚拟偶像、虚拟明星并没有本质区别:都要依靠内容发行、品牌代言、直播演出和衍生授权完成变现,遵循的仍是传统造星逻辑。AI并没有自动创造一门新生意。
两者的差别主要体现在生产和交互方式上。传统虚拟偶像依赖脚本、动捕和运营团队持续供给内容,AI则可以降低部分内容生产成本,并把单向传播延伸为实时、多轮甚至个性化互动。但如果AI只被用于生成形象、声音或视频,用户看到的仍是一位由团队运营的虚拟艺人,而不是一种全新的IP形态。
因此,AI艺人能否比传统虚拟偶像更进一步,不在于多贴上一个“AI”的标签,而在于新的交互能力能否转化为更高的留存、付费和跨场景授权。目前多数AI艺人的公开成绩仍集中在播放量和话题热度上,视频观众不等于IP粉丝,长期商业价值仍有待验证。
第二门是面向个人的陪伴生意。《EVE》是目前国内头部的女性向AI陪伴应用,获得了3000万美元A轮融资,公测后“妈我谈不过来了”相关话题播放达到2.9亿,第三方统计的4月预估流水约1000万元,公测初期月卡最高定价达到328元。
但这个成绩在海外并不算亮眼,韩国Wrtn创始人向路透社披露,公司2025年底年化收入达到7000万美元,用户日均使用约2小时,付费用户留存率超过70%,并预计2026年年化收入超过1亿美元。在Appfigures对2025年AI陪伴应用的统计中,头部10%产品拿走了89%的收入。供给可以批量增加,收入仍然呈现明显的“赢家通吃”。

如果把《EVE》放进已经成熟的女性向手游市场,这一成绩则更不够看的。
AI陪伴产品目前并没有因为接入大模型,就获得比传统女性向手游更强的商业表现。理论上,大模型的优势在于实时生成、长期记忆和个性化关系,AI角色则可以随时回应,并根据历史对话生成不同的关系走向。但从现阶段的市场表现看,这些能力更多是提高了聊天的自由度,还没有被验证能够带来更大的用户规模、更高的付费效率或更长的产品生命 周期 。反倒是,AI角色每多聊一句、每多记住一段历史,都可能产生新的推理、存储、审核和客服成本。
平台连续性则是另一笔隐性负债。2026年7月,豆包和千问相继下线智能体功能;豆包给用户保留到10月15日的查看和备份窗口,千问要求用户提前导出配置和历史对话。 网易云音乐 旗下AI陪伴产品妙时也在7月14日停运。这些调整不能简单归因于单一政策,但它们与7月15日施行的《 人工智能 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处在同一时间窗口,足以说明平台正在重新计算合规成本和业务收益。

新规明确禁止过度迎合、诱导情感依赖和情感操纵;未成年人不得使用虚拟伴侣等亲密关系服务;连续使用每超过2小时必须提醒。注册用户达到100万或月活达到10万,还需开展安全评估。服务方同时要提供聊天记录复制、删除选项,并对停止服务提前告知。
这实际上改变了行业的增长公式:过去产品可以把时长、亲密度和付费深度绑定,今后却不能以诱导依赖为目标。角色越像真人,运营者承担的责任越接近一项持续服务,而不是卖完即止的内容商品。
从流量到IP,AI角色还缺什么?
供给端的热闹尚未改写头部格局。根据中国 传媒 大学发布的《中国数字人影响力指数报告》,2023年至2025年虚拟偶像影响力Top10中,30个榜位只有一个角色——厘里Leah——是AI角色,其余榜位仍主要由洛天依、A-SOUL、星瞳、柳夜熙等传统虚拟IP占据。

2025年度报告覆盖360个国内数字人IP,抓取五个平台超过100万条数据,并结合专家评分和303371票用户投票,报告指出,虚拟偶像仍呈金字塔结构,中腰部受到同质化和高运营成本挤压。

如今大量AI角色共用相似底模、脸型和表达方式,换一套衣服、Prompt和音色就重新上架,产品数量增长很快,角色辨识度却没有同步增长。红果短剧7月发布AI角色规范,要求同一剧集角色清晰区分、不同剧集避免高度相似,并禁止未经授权使用他人角色、服装、造型和美术素材,正是平台开始为“高频AI脸”补课。

其次缺的是人格版本管理。传统IP会为角色建立设定集;AI时代还需要进一步建立可测试的人格规格,包括禁区、价值排序、典型反应、版本回滚和跨模型一致性。否则,所谓“成长”与“崩人设”之间没有可审计的界线。
最后缺的是清晰的权利和收益归属。AI能以极低成本制造大量二创,但IP资产恰恰要求权利集中、形象可控。AI二创企鹅“咕咕嘎嘎”在一个月内带来至少5950条抖音作品和超过15亿次新增播放,却因源自《明日方舟:终末地》角色、依赖网友共创,又出现创作者收费争议,导致其授权和收益分配始终模糊。“大笑奶龙”则展示了另一面:当AI恶搞形成规模后,原IP方即使关闭评论、删除内容,也很难找到单一责任方和有效阻断路径。
两类案例都获得了IP形态的流量,却没有形成完整的IP资产。AI擅长扩散,IP依赖收敛;AI鼓励每个人生成一个版本,IP经营却需要让大多数人指向同一个角色。没有明确的训练素材来源、角色权利人、二创边界、收入分配和侵权追责机制,流量越大,可能只是治理成本越高。
因此,判断一个AI角色是否接近IP,要看3个指标:它是否形成了跨用户一致的公共认知;换模型、换平台后人格能否延续;除Token和广告外,是否已有可复购、可授权、可核算利润的跨媒介收入。
结语
2025年12月,迪士尼与OpenAI宣布签署三年授权协议,计划将迪士尼、漫威、皮克斯和《星球大战》的200多个角色引入Sora,迪士尼还拟向OpenAI投资10亿美元。然而不到四个月,随着OpenAI关闭Sora,合作随之终止。一项原本以“三年”为周期设计的IP授权,最终甚至没能跨过一次技术平台的战略调整。
这个案例暴露了经典IP角色AI化的新风险:IP的生命周期通常以十年计算,模型和产品的生命周期却可能只有几个月。未来IP方选择技术伙伴,不能只比较生成效果和调用价格,还要追问角色设定、声音资产、用户记忆和历史内容能否迁移;平台停运或者模型更换后,角色能否在另一套技术系统中继续存在。
而对于原生AI角色IP化而言,方向恰好相反:它们不是把已有IP接入AI,而是要从一项AI功能成长为IP。除了技术和数据的可迁移性,还必须形成跨用户一致的公共认知、清晰的权利归属,以及可复购、可授权、可核算利润的跨媒介收入。
对经典IP来说,问题是AI能否增强角色而不损伤原有资产;对原生AI角色来说,问题则是离开模型和平台之后,角色还剩下什么。只有当角色在技术平台消失后,仍能保持身份、关系和商业价值,它才真正成为了IP;否则,公司经营的依然只是暂时寄居在平台上的一项AI功能。